作为绘画的水墨——崔进对谈录

朱德华

       时间：2005年3月13日晚

       地点：山东烟台沿海某宾馆

       崔进以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画家身份介入到当代中国人物画的创作，其工笔、水墨、民间美术、油画、丙烯、综合材料的多重经历以及他对现代艺术理论的更多关注使我们在他的作品中读到了另外的意味，这种意味与一般意义上的纯粹中国画单科深入的画家作品形式与意蕴大不一样，除了如其他多数工笔画家技术层面的传达之外，还多了精神图像的解析，我们认为他对中国人物画的理念延伸与实践拓展将会产生历史性的意义，而这一点，正是我们关注崔进的最大原由所在。

       在采访崔进的时候，我刚好陪同他一起赴山东举办“崔进、雷苗夫妻画展“。崔进有深夜绘画创作的习惯，在一个闲暇之夜，大概凌晨2点左右，看崔进暂时搁驻手中画笔，准备暂休片刻之机，我们开始了关于他和他的艺术故事的愉快交谈。

我的写意画还是与工笔画表达的东西是一样的

       朱德华：你的写意作品是有傅抱石的气息，平时有没有临摹过傅抱石的作品？

       崔进：专门临摹过没有，但我比较喜欢看，比如用笔，气息等等。

       朱德华：古装的人物服饰、造型研究过吗？

       崔进：以前就临摹学习过，但这不存在创新不创新的问题，只是构图和技巧的问题。你画古人不太可能存在创新，以前我主要是画工笔人物画，后来开始尝试画一些写意题材的作品。

       朱德华：画写意这些风格的作品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崔进：以前偶然画了一些，结果不少人挺喜欢这些写意作品。山水花鸟也都画过。

       朱德华：一开始的写意是不是界于工笔与写意之间的形式？

       崔进：也不是，一开始就很写意。我以前就画一些大写意的作品。画院画家就这样好，可以有很多的时间研究。我曾经在南京艺术学院代过两年课，但是学院的教学与生活节奏让我觉得很紧张，后来到了画院，感觉轻松多了，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研究画画的事情。

       朱德华：画工笔的同时也在画一些写意画，是吗？

       崔进：写意也画，但是以前从来不会拿出来发表和参加展览。

       朱德华：你的写意画其实还是都市题材的一些类型，这是哪一年的作品？

       崔进：基本上是02—04年的作品。

       朱德华：还是有主题介入的。

       崔进：这与生存状态有关。我想在我的写意里面贯穿一些我的工笔画的情绪，能够联接在一起。有些画家很有意思，画的写意走市场为目的，与他的创作几乎能看不出有什么关系，太脱节了。我的写意画还是与工笔画表达的东西是一样的，唯一是材料、技法不一样，贯穿的思想是一致的，还是在一个学术平台上的。

这个时代画画不能老是以传承的方式

       中国画里只有色彩，没有色彩关系，只有颜色，没有色感。

       朱德华：在你的工笔画里油画家的艺术观与意识体现的有些强烈，与传统和当代的多数工笔人物画家拉开了很大的距离，在这个圈内有特立独行的感觉。

       崔进：我以前画过好几年油画。丙烯、综合材料我都搞过。我认为比如你是画国画的，除了国画你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搞，你整天盯着八大看，盯着四王看，绝对画不好。这个时代画画不能老是以传承的方式，民间、西画的东西我都看，吸收一些东西，这样你在创作的时候可能感觉不到，但是人家依然能够感觉出来你的画跟传统的不一样，这就是潜移默化。

       江苏的画家个人面貌都很强，跟这种思维有关系。陈之佛以前也是学图案的，他的作品的色彩很有装饰性，把图案的装饰性用到国画里，画色彩的时候他会不知不觉地考虑哪一块颜色用在这里比较好看，这跟一般的国画家的思维就不一样。比如最简单的，中国画家更多地只是考虑固有色的关系。就像六法时讲的：随类赋彩——这就是中国画家观察表现的方式，本色的东西比较多。中国画里只有色彩，没有色彩关系，只有颜色，没有色感。但是西洋画里他肯定要讲究的情绪，比如灰调子之间，只有画过油画的人才会这样去画。印象派作品强调画面需要的东西而不是纯物质的东西，强调的是画面的中心而不是物体的中心。抽象绘画更为讲究形式感。实际上我的工笔画是按照这个理念去组织的。与一般的工笔画家不一样。从临摹古人开始，就会很自然地遵循一个程序：起稿，拷贝、渲染……这种画法只剩下制作功夫了，会出现大同小异的现象。我画画每张画开始并不知道画面的最后的效果，我起稿子包括全国美展的创作，好多人说我起的稿子太潦草了，再复杂的画面我只把主要人物勾勒一下，构图的趋势确定一下。从头到尾包括色调，我都不考虑得特别仔细，这个需要根据画面进行不断地调整，从头到尾大脑一直处于一种跳跃状态，我觉…得这样画比较有意思。许多人认为工笔不如写意更能发挥才情，这是一种误解，如果把工笔作为一种意象绘画来处理的话，你会发现特别有意思，而且会画的非常有激情。所有的艺术不能仅仅当作装饰品挂在墙上看看而已，要有情感，要有思想，也应该是一个精神图像。

人性本质就是一场悲剧，幸福感是很表层的，内心其实是很孤独、不安全的、无所适从的

       朱德华：你的工笔画关注的是人的生存状态，个人内心的私语空间。

       崔进：我并不是刻意追求这种东西，但是创作肯定会因生活状态而左右。你看毕加索的作品，有蓝色时期，玫瑰时期等之分，与他的生活体验有关系。

       朱德华：你觉得你选择这种语言与你的生活状态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崔进：这也不仅是我个人的生活状态。你每天接触的都是这样的东西，战争啊，疾病啊，灾难啊……都是人心恐慌的东西。你处有一个消费的、商品化的、世风日下、物欲横流的社会。就像哲学家所讲的，人性本质就是一场悲剧，幸福感是很表层的，内心其实是很孤独的、不安全的、无所适从的。我刚毕业时一直过着很漂泊的生活，相当穷困潦倒，我跟我老婆只有一百块钱，还要拿出五十块租一个小平房。吃喝拉撒，包括买绘画材料，就靠另外的五十块钱。你会觉得生活是艰辛的，不仅在物质上，在精神理念上，你也与周围格格不入。这种情绪会自然流露出来，你表达的东西就会很灰色，也会从内心迷恋像贝克曼、夏加尔、达利等描述梦呓，荒谬语言的大师的作品。

       朱德华：如果你没有这种人生的经历，如果没有对八十年代美术思潮的关注的话，如果没有跨学科的学习体验，油画、磨漆画、国画皆能的话，你可能还是走一条同于人人的路。你的都市题材的写意画有闲散、平淡、闲适无聊的状态……

       崔进：还是表现人的空虚感。我们处于一个无信仰、无理想的时代、真正表现人的痛苦感不一定直接画他的痛苦感，平淡之中感受到这种东西会更有震撼人的力度，还是要含蓄一点。

       朱德华：我特别欣赏唐代周昉的《簪花仕女图》，那真的是绝品，宫廷贵妃生活碌碌但却闲适无聊之状，溢出画面。这里面没有惊心动魄的扭斗动作，只有舒缓、信步、心语……绝顶的高手！

       崔进：中国人还是比交含蓄的。

我喜欢自由的状态和自由的创作环境

       朱德华：你的画与你的性格有没有联系？

       崔进：肯定有联系。我喜欢自由的状态和自由创作环境。我现有状态挺好，挺逍遥。这样人自由，心态也自由。你一个人畏畏缩缩的，心理上就会压抑。包括绘画方式，我管它传统不传统，但你骨子里有对传统的认识和体验，不能甩掉。

       朱德华：我看过一个材料，说陆俨少先生平时很少临贴，但是看很多，而且看得仔细。手头的字写的还是相当高级。

       崔进：这就是聪明之处。

       朱德华：你画这些都市题材的人物画，有西方的观念在其中。

       崔进：不仅是人物画，我画山水画也有西方人的审美在里面。如果我用十八描，什么皴法，一画又会陷入古人画面。画面的风格、格调、情感好多方面要糅合起来。而个人面貌非常重要，如果不谈创新的话，那要你这个画家干什么？！大家都会觉得毕加索的画很怪，但如果你研究过美术史的话，你又会觉得他的画很正常。毕加索对波斯细密画、埃及壁画、日本浮士绘、非洲艺术包括中国的水墨，它都研究过，高就高在他把这些因素融合的不露痕迹，全都为他所用。并不是说他学了中国水墨就画一幅中国水墨画出来，这是两回事。其实中国画也是这样，你不要过分考虑吸收多了还是少了，这都不是问题。笔墨精神、意境等要保留，想甩也甩不掉。不必刻意保留哪个需要哪个，没必要。

       朱德华：这与南京的美术教育整个状况也有关系，南京美术教育没有一个绝对的艺术中心，浙江就比较集中统一，这就造成了观念上的相对自由开放。

       崔进：学校教育谈基本功学习：从石膏像、半身像到全身像，一个模特，再到模特组合，四年下一来学生给弄得什么也不会了，创作就是画一两个模特后面再加点背景。学生学到一套技术性东西，思维全给框死了，其实形式美感与观念探索不也是一种基本功吗？西方绘画在后期印象派之后，思维是多个空间的，我觉得创作应该就是这样。

       我大学一二年级除了上课，几乎不画画，每个礼拜五天我几乎全在图书馆里，周末也在图书馆里。可以说南艺图书馆的书，我全部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该画什么东西，今后会走哪一步。我不像学国画的，到图书馆把唐宋元明清的东西看看，他会带着一种目的性去看，画油画的看关于油画的书。我那时觉得什么都好玩，国画、油画我都画，同画、油画、包括装饰画、民间艺术等等我都学，兴趣广泛。现在回头来看满有用的，对后来的创作蛮有影响。真正创作在三年级才开始，第一次搞创作刚好赶上全国第二届体育美展，就是亚运会那次，也是运气吧，当时画了一张国画、一张油画、一张漆画，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创作，结果全部入选了，漆画还得了一个银牌奖。油画是怀斯那种风格的超写实主义作品，国画就画的是民间味道的，就像剪纸一样的，漆画也偏民间味道一点，四年级时候一张作品入选中国研究院主办的展览并获得特等奖。这一点经历与我后来走专业这条路很有关系。当时毕业系里准备留我，结果院领导觉得我长发飘飘，太有个性，就不肯留我。只好到一家广告公司，搞设计。要不是前面拿了几个奖，我在设计公司可能就呆下去了，后来一想，他妈的，感觉我还是画画的料子。两个月后，我就跳出来了。那时艰苦，没有经济来源，直到朱道平老师调我到书画院去。

       朱德华：虽然此前选择离开广告公司生活艰苦困顿，但是是你的才气、你的努力、你对艺术的热衷之心再次拯救了你自己，让你获得了专业圈的认可、社会的好评。

       崔进：那时觉得画画赚不到一分钱，但就是喜欢这个东西。做其他事特没劲。而且公司领导还要管你。哈哈（一起笑）

       我觉得画画不要过于迷恋程式化的东西，包括我自己画画，猛一看差不多，其实跨度非常大。曾经从珠海转来一张画，别人拿来让我看，以为不是我的作品，画得密密麻麻，不是我现在的风格。以前我画画就是这种风格，有一张画有四千多个人，整整画了半年。那种风格持续了五六年。从大学二年级开始。老是重复一种东西思维就结壳了。

我个人就是喜欢画画，还是兴趣

       朱德华：那时有献身于艺术的感觉。

       崔进：我家里人一个画画的都没有，我个人就是喜欢画画，还是兴趣。包括现在，就是不卖钱，我还是要画的。

       朱德华：对现在这个状态来说的话应该是苦尽甘来。

       崔进：这些都无所谓。当时在广告公司，我曾经跟人说过，如果我能有两万能块钱，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就靠这两万块钱画画了。

       朱德华：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评价一个人的成就，也不再是由官方说了算的，现在还是倾向于公正民主的，不是说你当了美协的领导你的艺术作品就会获得学术界的承认，艺术市场也会好起来。

       崔进：更早的时候比如六几年、七几年我获得一个全国美展金奖，你这一辈子就够用了。当时宣传媒体也非常少，只有美术、富春江画报等。展览途径也少，不可能搞个人展览，一个人成功的机遇非常少，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哪怕你一次展览没参加过，只要作品学术品质好，还是有人会关注你的。民间的学术活动也多起来了，而且有越来超越国家美协的权威性倾向。

       朱德华：你前面谈到的跨学科的问题对于当前的艺术研究、创作我觉得很有意义。单一地走我们纯传统主义的路子在今后会遇到更多的传统障碍。艺术家的学术视野应该广泛精深才是，不能视界过于狭隘。下次再好好聊，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做个好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