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浩茫诗与画 —关于董欣宾
董欣宾其人其画的产生，对于20世纪的中国画坛，尤其是江苏金陵画派，有着十分特殊的的意义。董欣宾以其敏锐的绘画艺术直觉，丰富深刻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学养，和在个人坎坷不平的人生经历中所提升出来的对民族、对文化的一往深情，在现代中国画的理论研究和创实践中，如吐丝的春蚕，如啼血的子规。
在中国文化艺术的学术理论研究方面，董欣宾和他的好友、理论家郑奇先生，以数十年的研究心血，完成了《中国绘画对偶范畴论》、《中国绘画六法生态论》、《太阳的魔语—人类文化生态学导论》等一系列以中国绘画为契点，以西文文化为参照，继而引申到对哲学、美学、天文、宗教、军事等诸多领域进行研究、批判的专著。同时，董欣宾精医学，打得一手扎实的形意、太极拳和齐眉棍，在中国画家的阵营里，是个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我的记忆，不由分说将我带去南京，多少回，我和欣宾，在他的天地居内彻夜长谈。我常常听欣宾以其朴实的无锡官话，向我说起他的老师秦古柳先生的人品、画格；讲他的研究生导师、著名画家刘海粟的创作思想、艺术风格和情怀；更多次见他蹲在地上，手执一管羊毫长锋“滴泉”，在水泥地板上一画半晌，故乡牧童，风雨同舟，松涛梅韵，竹影荷花，那些<作品不失农家孩子拌和着土地腥味的呼吸，也有充满文化气息的、儒道两兼的境界。
12年前，台湾一家颇有声名的艺术杂志《雄师美术》曾为欣宾的作品推出一期专辑，同时中国大陆《江苏画刊》也出版专辑介绍董欣宾的作品，绘画理论及创作思想。海峡两岸，董欣宾其人、其画、其理论，一下子成为传媒和学界关注的热点。董欣宾作画，不拘题表现方法所限，在水墨天地里最大限度地彰显他那一腔豪情及对中国文化艺术的深度理解。那个时期，欣宾的代表作品《霜天寥阔一青松》、《凌乱处、不胜寒》、《线的节奏》等等,在章法上，已极具现代绘画构成的某些特质，整个画面都是以长锋拉出的、极为饱和的线条织结而成的天网，我们几乎找不到传统的皴、擦、描这些技术因素。欣宾的线生于传统又跳出了传统的法门之外，极度火热、张扬节律中，包涵着由现代学科思考而引发的极为理性、科学的造型原则。可贵的是，欣宾的线是的的确确、“字正腔圆”的中国线。江苏画院的老院长、著名画家亚明先生曾经问过欣宾：难道你能在“十八描”之外，再造一个十九描?一玩笑话，却让欣
宾窥见了“线十八描”的内在玄机，继而，一网打尽，用自己从自然生命和社会生活中所提炼的大景观、大气象加以熔铸、成型，于是那带着生命鲜活呼吸的线，从欣宾内心“美”的信息库中被徐徐拉将出来，它抽、它缠、它绕，它收放自如，它搏狮抽象。这意味深长的线使欣宾如长缨在手，他要缚住中国现代绘画形式的大美苍龙！
在长期的绘画创作实践中，欣宾一面对中国传统文化深层的内核敬仰有加，一面对五千年来中国的文艺批评方法和艺术理论中所通行的、审美的文学性抽象感到怀疑和不满足，他清醒地认识到，要再造中国绘画的时代风采，除了技巧和材料、工具上的理新外，更需要从一个哲学的高度来解释和锻造中国绘画美学的逻辑系统，藉以完成绘画批评和审美标准的基本学科建设，于是，董欣宾和他的好友、助手郑奇一道坐了近20年理论研究的冷板凳。经过年努力，董欣宾和郑奇完成了一大批学术研究的专著和论文，在这些理论中，董氏所提出的“零”美学，便是一个有创见的、中国画形式批评的“方法论”。
所谓“零”美学，即在绘画伊始，在画面上打破“等于零”的平衡势，然后设法完成化不平衡为绝对平衡的、制造矛盾、解决矛盾的对立统一的张合。和几何图案最大不同的是，绘画“零美学”是心绪的呼吸，是个有机的生态。这个“零美学”的建构，事实上包含了传统绘画美的所有范畴:疏密、开合、简繁、黑白、张弛、奇偶、虚实、顾盼、藏露、表里等等。它的提出，和中国古代的九宫对位有相似的出发点，但更加科学化、系统化，这在中国近代文艺批评史上，应该是一个革命性的先导。
12年后，当我再一次来到欣宾的天地居时,展现在我面前的绘画已经是质变的“董氏绘画”一大批山水，一大批花鸟，一大批人物。线没有早先的显而易见的风流与欢快，取而代之的是深沉，是重量，是速度—是高压以后的高速度，如果说早期的欣宾作品那嘹亮的奏鸣像京剧须生里潇洒的马连良、明亮、高亢的谭富英的话；12年后的这些作品更像周信芳的“高拔子”，那“沙沙”的嗓音里有了更高贵的内容、更曲折的内涵和更准确的审美观照。
我仔细地看着欣宾这些用生命的苦汁绘就的作品，内心从再逢欣宾的感慨，对欣宾身体状况的担忧和焦急中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艺术家在创造自己新作品的同时，不就是在塑造一个新的生命形式吗？艺术家的幸福、辛苦不都在作品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了吗?!
比起欣宾的旧作，我更加喜欢这些布局、章法、用笔、题款、色勒和点染完完全全不拘一格的作品，这是心灵的画，是言志的诗，是欣宾日出而作的收成，是欣宾汗水、心血、泪珠的结晶，也是欣宾向他的时代、他的文化和他的土地所交的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备注：本篇摘自2001年8月12《人民日报》第4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