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白其人其事其画 李霖灿
我常和朋友们说:我们个人都很渺小,但时代却伟大异常。
李长白教授和我,都是国立西湖艺专的学生,对日抗战开始,我们由象牙之塔中谪落红尘,从贵阳迁校昆明之时,且携手同行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丈量过祖国河山。那时候西南联大学生步行团刚刚走过,他们有汽车载运行李,还有职员打前部安排住宿,我们笑他们是公子哥儿式的旅行,哪能像我们深入民间餐风露宿了解人世疾苦真象呢!
在黄果树大瀑布之前,在安顺苗族的市街之上,都使我们
艺术的认识有了新的启发。千里步行,不但使我们情同手足,而且使我们对人生的真实体会更上层楼。
毕业之后,各奔前程,长白兄继续沉醉于艺术创作专研之中,在各艺校中教课著书作画,造成了他现在师级的崇高地位。在我们艺专学生心目中,这才是第一等人,比我这个学画不成弃而学剑的落拓生涯是要高明得太多了。
花鸟.人物.山水.各擅其长
李长白教授致力最勤、功力最深的是他的工笔花鸟画。说者谓现下当今,行世的工笔花鸟画可分为于非閶、陈之佛及李长白系三派,而以李派最具特色。更加上他有两个好儿子克继绍裘,声势最为兴盛,人多比之于黄筌父子。
他的五联屏荷花最称杰作,不但构图精妙,设色清润,而且构思深远,连荷叶上玲珑剔透的晶晶露珠,都描绘得莹莹流动。此本人人皆谙之景,意境却自天外飞来。我在西藏地方听一位喇嘛大德对我说:“你知道大明六字真言‘奄嘛呢八迷牛“的意思么?那就是‘啊,荷叶上的露珠!’”——不意长白兄妙手一挥,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外,周流不息,还富有西天浓郁的禅意。怪不得琼瑶《几度夕阳红》第十八章说:“杨远是李长白的得意学生……”云云,如今三派顶足而立,李长白的得意弟子更是桃李满天下。
不仅花鸟画的造诣精湛入神, 人物画亦见深微之用心。纽约的王李迁氏藏有武宗元的《朝元仙仗图卷》,视为至宝,甚至于特制一《宝武堂》印以自秘。
徐悲鸿氏亦宝藏一《八十七神仙卷》,实亦《朝元仙仗图卷》之摹本也。李长白教授见两卷首尾各有此微欠缺,便发心自摹一人物长卷,截长补短。使成完壁。足见李氏不以工笔以花鸟画自限,山水,人物,甚至空际云彩——都动笔描绘,使生新境,以广艺林天下。
黄山亦是李长白教授爱画的题材,在他的名作《松映祥云图》上的林木分明就有黄山奇松的影子在内,都能见李氏对黄山景色体会之深及传达之神,非徒以形取景得其外外貌者也。
“黄山画派”名闻天下,人谓:“石涛得黄山之灵,梅清得黄山之影,渐江得黄山之质。”又人曰:“李长白氏得黄山之情,不知是不是山灵平章之知音。”
从《松映祥云图》上我们也可以看到李长白教授对云彩画法别有新意,许多人觉得中国画画云缺少层面流动感,杜工部的“水流心不竞,云在意具连”,指的正是此等要紧之处。
李长白氏有见于此,在画云时除了注意其意境之美外,更着眼于其白云苍狗之变化流动感,而且也达到了令人心喜的境地,值得特别欣赏与推荐。
傅狷夫先生在台湾画沧海水,得到很大的成功。李长白教授写流动云,别具只眼,有极大收获。二位艺术大师,可比美称之为云水知音,不知艺林好友以为如何。
世局多难,两岸不通音讯者近五十年,好友们海天阻隔,不知道彼此老来心情如何,听说长白兄晚景有三乐一得之论:乐天知命、知足长乐、及自得其乐,是他的心境三乐。难得糊涂是他的一得。看他的心境,和我的老境颇多吻合之处,是可喜也,亦可约略想见其通达之为人。至于他的艺术佳作,将于月内来台中台北次第展出,特为约略介绍,以求得到更多的读画知音。
(作者为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