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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缘

―――――六十自述

    1942年12月16日,我出生在山城重庆南岸玄坛庙仁济医院。日寇飞机的轰炸,早在我出生前一年,便已夺去了表姐年轻的生命。玄坛庙是距江不远的一片高地,旧时的中央电影制版厂迁在那里,他们的摄影师,曾留下我幼时天真的容颜。赵丹、白杨、魏鹤龄等影界明星,与父母都有往来,作家朱自清、画家司徒乔,也曾做过我们的邻居……在我长大以后,看着他们的作品的时候,便自然生出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我祖籍扬州,祖父子贞从事当时新兴的邮电业。据说,他是清末当地最早剪辫子人士中的一位。父亲鼎咸,承继着祖父的事业,而其真正的兴趣在文化和艺术,尤其于书法,有很高的造诣,写得一手好字。少时,我为父亲拉纸,看他作书,或行或草,或大或小,那有力的顿挫和节奏,总让我激动,至今难忘。母亲金一芬,安徽合肥人,来自乡村,质朴真纯,她给了我一颗天然的爱心。

     大约自小学三年级始,直到今天,我们定居在南京,没有动迁过。为此我刻有一方印:“生于山城,长于石城”。中学的六年,在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度过,这所有着百年历史的名校,曾经培育出许多名人,巴金便是其中的代表。由于这层关系,我曾有幸代表母校,去到上海巴金先生的寓所,为其画像,并在他的院子里栽下长青的树。

     六十年代初,我考入了江苏省国画院专修班,受到傅抱石、钱松嵒、林散之、亚明、宋文治、魏紫熙等名师的指导。其时,画院在旧总统府内,西花园的“桐荫馆”中,举行过“扬州八怪”艺术研讨会,陈之佛、俞剑华、傅抱石、罗尗子等的高论,引起我对画史的兴味和对传统的思考;“新长安画派”的交流上,又认识了石鲁和他走着的新路,那是一条开掘生活,开掘心灵的路;作为中国现代舞先驱者的吴晓邦,也曾为我们作过舞蹈语言的演示……又让我知道,画外的天地如何宽阔。1962年夏,我有幸随江苏画家写生团(钱松嵒、俞剑华、亚明、张文俊、陈大羽和我)访问山东。在青岛海滨,与北京、上海、山东的一批画坛名流(吴镜汀、李苦禅、王雪涛、郭味蕖、田世光、颜地、王个簃、江寒汀、孙雪泥、朱复戡、关有声、黑伯龙、于希宁等)雅集,谈艺作画,观摩切磋。又登泰山,观览日出的壮丽;访曲阜,感受古迹的丰厚。其时我年方二十,眼界为之大开。

     1963上画院毕业,进入南京博物馆。在那座梁思成设计的辽式大屋顶建筑中,埋头于数以千万计的古代书画,从事鉴真辨伪的艰苦研究。那时,沉浸在求得新知的热情中,如饥似渴,从没有过午睡(竟延续到今天),自靠近的“金陵八家”到吴门画派、浙派,又上溯元人和宋人……导师是姑苏老人徐沄秋。七十年代中,又拜师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徐帮达,并随其鉴阅了故宫及苏、浙、皖、沪数省市的馆藏书画作品。自七十年代始,负责全省书画鉴定工作十余年,经眼书画过万。“文革”后期及开放初始阶段,为国家抢救、保护了一批批珍贵的书画文物。

     1981年,我调回江苏省国画院工作,成了职业书画家。然而,多年养成的研究习惯是不易改变的。我坚持着书法、绘画、鉴定和史论写作四项并举的方针。在绘画创作上,也兼顾着山水、花鸟和人物三个方面,不拘一格,有感而发。对于书籍和艺术真品的博览,对于大自然的体察和感悟,年复一年,从未懈怠。我相信,建筑一个广阔、深厚的基础,才有塑造成功大厦的可能。在我步入“不惑”之年的时候,将画室“朝华馆”的名字,改为“爱莲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成了我的“偶像”。淡于功利`,不倚不傍,唯真、善、美是求。

     1983年,作为江苏文化艺术界第一位访问学者,我应邀去到美国加州柏克莱大学。举行演讲会和讲座。把悠久而优秀的中国艺术及我的研究心得,介绍给异国同行和爱好者。同时举办了我个人的第一次画展,并考察了旧金山、洛杉矶、堪萨斯、克利弗兰、纽约、波士顿、华盛顿等近十家博物馆,鉴赏了几乎所有美国存藏的中国书画珍品。

     1984年,我应邀访问日本,鉴阅了东京国立博物馆和京都国立博物馆收藏的中国书画珍品。与日本著名南画家大山鲁牛及美术评论家远藤光一会晤交流。同年,又接到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东方艺术史系的邀请,被聘为(卢斯基金)研究员。

     1988年,在香港中文大学,作“中国书画鉴赏”系列讲座,历时一月。

     1996年春,在美国圣玛丽学院和明德大学,分别作“中国书画艺术”的系列讲座和演示,历时两月。其间赴纽约在大都会博物馆观摩中华瑰宝——台北故宫所藏书画精品。

     1996年秋,在新加城艺雅鉴赏社,作“中国车的本质和中国画的鉴赏”系列讲座,历时一月余。

     我在国内外的一系列讲演,都是发自于我对中国画的基本认识。我认为,中国画的意象体系具有不息的生命力。在掌握其理法之后,便可在造物和意念之间的广阔天地里自由驰骋,薛永年教授称此为“不息论”。对立于一度发自南京的“中国画危机论”,香港报纸还给过我“传统捍卫者”的称号,这都是八十年代中后期的事了。

     关于我的书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薛永年在我的第一本书画册跋语中有较细的评论:“萧平是一个书画兼长,山水、花卉、人物并工的多面手。他在精研鉴赏之前,由于师承傅抱石,亚明,所以作品中既洋溢着新金陵诸家是生活情味,又流露着笔端聪明,在运用中国画范式而渗入写实主义造形能力上已远胜古人。在精意鉴赏之后,萧平由于对传统的深入研讨,开始由本师而上溯宋元明清诸家,还因为他雅善书法,善于在书画的联系中相参妙悟,因而别有所见。他的书法幼承家学,以汉隶及孙氏书谱筑基,尤爱行草。取法黄山谷及明末诸家,追求自然放逸,尤喜在用笔迅疾中出之以清劲跌宕,自成一体。这种书法造诣,使他在许多画家还不能越出写实主义雷池或只追求一笔一画的形式美之际,已对笔墨运动中的抽象表现力,有了较多的了悟,认识到中国画的意象美,妙在具象与抽象之间,在画内与画外之间。”

     “萧平的山水、花卉与人物都各有师承,各成风貌,有渐趋风格的统一。他的山水画融合“宋骨”、“元韵”,又取明末诸家之变,且和王蒙之“苍”与石涛之“润”为一,在一气呵成的笔墨律动中,抒写襟抱,表达情感,但这一切又都紧紧围绕着构筑充满诗情的意境。或以前人诗句为题,借独特感受而生发新意,或升华现实所感而独具风情,风格是灵秀而雅逸的。他的花卉画却不像山水那么清丽,面目十分豪放纵肆的。似乎斟酌于徐文长、李复堂、吴缶庐各家之间,取徐的恣肆、李的磅礴、吴的沉酣,以之不厌烦的描绘荷花,歌颂其“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他的人物画则醉心于描写自己崇仰的古代文人名士,画法多受梁楷、张风的影响,时而泼墨淋漓,时而寥寥数笔,略形取神,又不大远与写实主义的造型观,画风是率意而疏宕的。”

     “近年,他一改宋骨元韵并重的昔日追求,更多瞩意于元人的情意,极尽笔墨之变,由繁简相间步入简于迹而繁于意,由多少还有一些刻画的痕迹,转向自由抒写。他已经开始将各具面目的山水、花卉、人物统一于清空、灵动,率意而适性的风貌中,追求着淡而厚、实而清。一些出色的作品仿佛均在山泉的涤荡下,从内部放射着隔帘看月、隔水看花般的清光,极大的增加了透明度。”评论家语,未免褒奖过多,我是深感惭愧的。

     自1988年以来,我在国内外举办过十三次个人书画展,美国两次,新加坡一次,香港两次,澳门一次,南京四次,扬州、无锡、常州各一次。参加的各类联展,约超过五十次,遍及亚洲、美洲和澳洲。作品国内外十多家博物馆、美术馆收藏。出版书画集六种。专著有:《山水画传统技法解析》、《人物画传统技法解析》、《花鸟画传统技法解析》、《花鸟画传统技法解析》、《龚贤研究》、《倪云林研究》、《陈淳》、《龚贤》、《娄东画派》、《文物收藏知识丛书--中国画》、《鉴识缚报石》等。主编有《龚贤精品集》、《龚贤书画精品选》。参与编著的还有,《中华文物鉴赏》、《珍宝鉴别指南》、《六朝艺术》、《国宝大典》等。这些,都有待读者的批评。

     我有收藏的癖好,当然主要是书画。这大约源自于先父,最早的藏品是他留给我的。近十年中进展颇大,重点在我研究的对象,如龚贤、陈淳、扬州画派、女性书画家、僧人书画、名人信札等。青花瓷器也是喜欢的,因为是夫人邹正玉研究的项目。她是黄公望的同乡,常熟人,初学苏州评弹,后专事古代瓷器鉴定,现为副研究员。子戈、女玉,皆通书画,并从事相关行业。

     我初名“建平”,几岁时即改名为单名“平”。六十年代始有别署,曰:平子、平之、戈父。我出生的那年属马-壬午。今年有到壬午,是一个周甲,我已经在人间度过了六十个春秋,以上文字便算是这六十年中有关书画学习的自述了。

     石涛与王原祁也是壬午生人,比我大三百多岁。他们都是我崇敬的画史上的英杰,我时时以此激励自己,还刻过一方印:“清湘、麓台、戈父同为壬午人”,偶尔于画上,竟被同乡作家丁家桐先生发现,称此为“古今同缘”。这个“缘”字正道出了我与前贤们的关系,中国书画是离不开笔墨的。这大约就是该册《墨缘》的由来。谢谢邦达老师赐诗!谢谢诸位前辈题字!同时,感谢江苏政协书画室的支持!

萧 平
2002年10月金陵爱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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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信笺书画作品